有些演員需要時間累積人生厚度,才能詮釋角色;而方郁婷,卻似天生就擁有感知情緒的能力。出生美國、台灣成長的她,15歲便以電影《美國女孩》走進觀眾視野,細膩刻畫青春期少女在家庭與自我認同之間的拉扯,一舉奪下金馬獎最佳新演員,更成為金馬史上 最年輕的最佳女主角入圍者之一。
陸續在《罪後真相》、《愛情城事》以及影集《非殺人小說》等作品中,持續挑戰不同角色樣貌,從青澀少女到背負秘密的靈魂,每次演出都像是在銀幕上留下屬於她每個階段的印記。而近期《大濛》的角色作品,也似發掘她在表演方面的強大能量。
當然,獎項與光環以外,令人深刻記憶的依舊是方郁婷身上那份近乎透明的真誠。鏡頭前,總能毫無保留地交出情感;鏡頭外,保有這個年紀可愛少女該有的率性、好奇與明亮。或許正因如此,「快樂女生」對她而言,並不只是笑容燦爛的模樣和感染力,而是即使經歷長大的迷惘或這個時代的明與暗,依舊是展開雙臂擁抱世界、不怕感受生活裡一切的發生。她用一部部作品證明:成熟從來不是急著成為怎麼樣的大人,而是好好地用心投入在每一天大、小日子,用自己的步調,開心的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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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 CHAT WITH CAITLIN FANG
ARTRESS
X:《MILK X》TAIWAN
C:CAITLIN FANG
比起正確答案,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X:可以分享剛剛結束的金馬課程計劃嗎?在表演和個人有開啟 什麼樣新視角?
C:這次最大的收穫,是重新理解角色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以前我習慣從自己的生命經驗裡尋找情緒連結,但老師分享若長期反覆挖掘自己的回憶,其實是種消耗、也往往會在無意間傷害到自己,他給我的建議是先把劇本裡關於角色的資訊全部整理、寫下來,用第三者的視角幫角色建立更完整的人生時間線和個性,也可以從劇本延伸創造幾段對他而言最重要 的生命記憶,讓這些屬於角色的記憶變得真實和立體之後, 我能更進入角色、掌握他的感受與自然的做出反應。學習到這階段的時候,蠻開心的,像是得到一個新的指引、新的路徑,目的地雖然一樣是那個角色,但心可以很舒服、不會失去自己,無形之間好像某些壓力不見了。
另外一個收穫是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覺。老師告訴我,演員不需要一直追求所謂的「正確答案」,因為表演本就不存在唯一 的詮釋方式。只要相信自己的感受、自信地做出選擇,那就 是屬於你也屬於角色最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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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和別人比較,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X:今年過完生日成為真正的「大人」,覺得自己開始更成熟的面向是什麼?
C:最大的成熟是個性上的改變吧!我已經不太會和別人作比 較、擔心自己不夠好。高中時期比較容易因為他人出色表現、優異成績而對自己感到焦慮,總覺得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多、還不夠努力,擔心落後而有點沮喪。
但直到進入大學後,我發現同學們都很專心的走自己的路 上,不論高分或低分、有沒有成功達到理想的最終,過程裡大家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做什麼事,完全沒有在跟別人比。大學生活讓我明白「如果一直看著別人, 就很難往前走。」的一種心情。現在看到朋友有好的機會和發展,真心替他們開心、也自然而然的鼓勵對方去嘗試任何可能,但不會有任何自我檢討或焦慮我是不是沒那麼優秀的下一個情緒浮現。放下那份不安的「比較」之後,我覺得一 切變得輕鬆許多、也更快樂去享受的為自己喜歡事物努力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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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他人,是表演教會我的事
X:大學主修的心理學,有幫助到你在表演上的呈現嗎?
C:目前學到的大多還是基礎理論,有的艱難、也有有趣的。幫 助我最多的不是在表演,而是開始影響我看待自己與看待他人的方式,讓我更理解自己為什麼會產生某些心情、做出某些反應,不單單是可以接住自己的情緒,也明確意識到每個 人的行為背後其實都有一些他們的原因。我想,對演員來說,能夠理解他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相信隨著未來接觸更深入的課程,一定會幫助我更細心的感受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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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天才,只是很幸運
X:被讚譽為「天才型演員」的你,自己感受到的是天份還是努力?
C:我不認為自己是天才型演員。坦白說,那樣的標籤其實伴隨著很大的壓力吧?對我來說,每個角色都不容易、都需要做大量的準備功課才有機會越來越貼近他。總會花很多時間理解角色的背景、行為、心理狀態和劇本其他角色的關連⋯⋯很多前置的學習才能真正去試著知道他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樣子,也才能在開拍的時候把角色演得自然。
曾經也遇過卡關的時候,比起天份,我想我可能更多的是好運!幸運的是合作過的導演們都願意花時間與我討論、和我分析,也願意讓我發問所不懂或是不那麼確定的部分。比起一個人困在情緒跟問號裡,我覺得不論是提出問題或是仔細聽懂導演在畫面裡放入的重點,好像是一個共同創作的過程。在很多時候,最真誠的一幕幕是透過交流後所找到的答案。所以我所出演的角色能被注意到,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幸運,能遇到耐心引導我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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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表演,可以變成另一個陌生人
X:演過多部長、短篇作品,現在直覺浮現、最印象深刻自己出演的畫面是什麼?
C:應該是《回魂記》裡被虐待的那場戲。那次的造型和我本人差異非常大,第一次看到畫面時,經紀人和我自己其實都被嚇到。甚至直到現在我的家人都還不太敢看那一段。對我來說,那不只是角色本身帶來的衝擊,而是第一次非常強烈地感受到,原來透過表演,一個人真的可以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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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愛情,是在日常裡慢慢懂得彼此
X:回到大學校園的學生身份,有開始談戀愛了嗎?有喜歡什麼特質的對象嗎?
C:還沒有(笑)。我很期待那種自然發生的微妙情感火花,例如在教室裡、在日常相處中慢慢認識彼此,成為懂得對方、很有默契的存在。以前看電影或小說的時候,總覺得愛情充滿好多夢幻泡泡和各種浪漫可能性;但是長大之後發現現實世界和電影故事裡還是有一點差距,或是很多差距(笑)。不 過,我是相信一定會遇到適合的人啦!
至於特質⋯⋯我好像會被那些很清楚自己做什麼、對未來有目標、願意為夢想努力的人所吸引,那樣的狀態蠻帥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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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著定義對錯,而是先理解每一個人
X:在演員的路上,越來越強大的能力是什麼?相反地,越來越縮小的又是什麼?
C:越來越能站在別人的角度看事情。以前習慣從自己的視角和邏輯出發,但因為演戲、因為角色的不同設定,開始不斷練習理解不同的人生處境。在過去的表演慢慢學習到一件事:很少有人是真正的壞人。好人有時候會做錯事、壞人也可能不是每個面向都只有惡的,更多時候,成為好人或做一個壞人的原因往往是複雜的,每個人背負著不同的原生家庭與生活故事,而成為了現在的樣子。
至於縮小的部分,應該是對很多事情的莫名緊張感。以前很容易因為擔心自己表現不好而不敢開口或是往安靜的角落退。可能是真的長大了吧?開始練習表達自己,不論是不懂的地方請教提問,或是分享當下的感受,比較沒有那麼緊張了。希望未來可以更自在、更勇敢地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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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靈感,都藏在對生活的想像力裡
X:日常生活裡有哪些習慣是為了表演而培養練習的?
C:我非常喜歡看電影,也喜歡觀察人。電影讓我看見各式各樣的人如何生活、如何表達情感,而生活裡,我也會不自覺地觀察朋友或身邊的人,留意他們說話的方式、肢體動作或情緒反應。
另外,我也會去研修表演類的學科。比如導演課、編劇課等創作類課程,不同的層面認識表演和幕前、幕後。我一直記 得金馬大師課講師DEBRA AQUILA說「演員最重要的能力之 一就是持續保持想像力。」我很認同,所以透過看電影、閱 讀、各類創作與踏實的生活經驗,不斷累積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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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可以自己決定那些平凡的小事
X:從小女孩成長為小女人,有什麼特別好的感受?
C:我覺得最棒的是自由。現在可以完完全全自己安排時間、決定今天想做什麼,要不要一個人去咖啡廳、和朋友約出門或只是待在中央公園裡度過整個下午。能夠依據自己的心情去規劃一整天要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這些感覺平凡的小事,都是讓我覺得有在好好的地生活,是真正的大人了。
盡全力而落選,代表那不屬於我的
X:有經歷過「沒有被角色選上」的時刻嗎?心情上會受到影響嗎?
C:有啊!也一定會有小小失落。但我一直都覺得,如果已經盡全力準備,然而最終沒有被選上,就代表那個角色本就不屬於我。我不太會停留在失落裡太久,因為我相信每個角色都有他自己想找到的那個對的人,演員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準備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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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的音樂劇《ANNIE》,是第一次被舞台吸引
X:哪一幕或哪一個角色,讓你萌生想成為演員的念頭?
C:大概是小時候學校裡的音樂劇《ANNIE》,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被舞台吸引。當時看見演員能夠唱歌、跳舞同時透過角色說故事,我覺得非常神奇。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和跳舞,所以那時候就產生了「也許這是我想做的事情」的想法。
導演說,我就是他心目中的「阿月」
X:印象中最深刻感受到「自己成為角色」的瞬間,是感動還是驚奇?
C:現在想的話,我會說是《大濛》開拍第一天。那場戲既是電影開場,又同時有非常多的台詞要記,而且還是台語,我只 能說真的是緊張到不行!一直擔心自己卡詞或是語氣跟不上台詞怎麼辦⋯⋯而在拍完之後,導演對我說,我就是他心目中的「阿月」。那一刻很感動,很安心也很像美夢成真。
讓角色立體的,是那些真實的人生經驗故事
X:那些未曾經歷過的人生與時代背景,你如何把角色創作得鮮明而具體?
C:除了劇組提供的資料之外,我有另外去研究那個時代的新聞、電影,還有找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的長輩聊聊,聽聽他們分享記憶裡的時代樣貌。拍《大濛》時,因為故事背景接近爺爺奶奶的年代,所以我特別請他們分享小時候印象、翻看當年年輕時的照片。我覺得有很多細節其實是無法從網路上迅速取得,能夠透過他們真實的人生經驗才能讓角色加倍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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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像腦裡的房間,開工時走進去、收工後走出來
X:殺青之後,會需要花心力讓角色被代謝掉嗎?
C:我把角色和自己分得很清楚。我常常形容,角色像住在我腦海裡的某一個劇本房間。工作時就走進那個房間;收工之後, 就立刻把門關起來,回到自己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狀態,不太會有走不出角色的時候。
最欣賞渝萱的一秒走進角色
X:如果有一天一起入圍獎項,新生代演員裡誰會是你眼中最可敬的對手?
C:我覺得只要能入圍就代表我們的身上都有值得被看見的地方,所以每個人都會是很棒的對手。如果必須要選一個、只能選其中之最的話,我會說是渝萱!在金馬課程時和她一起上課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她能夠在那樣高壓的環境裡一秒迅速進入角色、 沒有任何猶豫,眼神立刻變成角色的情緒神情,那種專注和能量非常厲害也很震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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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女孩》讓我第一次感受與觀眾的連結
X: 面對大眾與媒體在作品之外的關注,你是平常心還是仍有不 習慣的地方?
C:大部分時間,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偶爾被認出來的時候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有一次在美國校園裡被一位從小在當地長大的台灣同學認出來,甚至對方還說高中時曾經以《美國女孩》寫成作業報告,那一刻真的讓我好驚喜,也第一 次真切感受到作品和觀眾之間的連結。

不要急著輸出批判或憤怒,試著多一點理解
X:會希望透過角色傳遞給觀眾什麼樣的價值?
C:我會希望大家能夠「少一點批判,多一點理解。」或是至少不要只有批判或憤怒的輸出。演戲讓我看見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故事。即使角色做了不被認同的事情,也不代表他就百分之百絕對是壞人,或是未來的他一定會繼續做壞事。我想,如果有機會透過作品,讓觀眾願意多理解一點、 多同理一點,不一定要去認同或包容我們不喜歡的或是錯誤的部分,而是能去看看背後的為什麼。
不當演員,做推拿按摩也可以
X:演員之外,還想嘗試哪些職業或技能?
C:噢!我發現我手指滿有力的,後來對推拿按摩很有興趣!我蠻想往推拿和中醫再進一步學習的。我喜歡幫身邊的人按摩,而且好像真的按得不錯,家人和朋友在被我按完後都是五星好評(笑)。如果未來有機會想更深入去學習。另外,今 年暑假最想完成的目標,就是考到駕照。在美國唸書,如果會自己開車的話,我覺得我安排每一天的行程可以變得更豐富,時間感覺也變得更有餘裕。會開車好像更離我理想中的大人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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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幫助思考,但不能取代思考
X:身為 00 後世代,你怎麼看置身這個時代的優勢與弱勢?
C: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最大的優勢是從小處在有 AI 的時空背景、 和它一起成長,會知道如何善用它;但同時,它也可能成為最大的挑戰!因為當所有事情都有捷徑時,人會自動或被動地停止思考。它像是從提問的起點直接迅速地走到答案的終 點,過程裡面少了研究、求證、犯錯或反思,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適合這樣子的路徑呢?又或是有同學的作業都讓 AI 包辦了,這樣似乎也變成本末倒置。我希望自己學會運用 AI, 讓它變成很棒的輔助工具,但不是直接取代思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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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30歲的方郁婷依然快樂、熱愛表演
X:如果能穿越時空,想像中 30 歲的方郁婷會是什麼模樣?你會想和她說什麼?
C:我希望 30 歲的她依然很快樂,還在做喜歡的事情,如果還繼續熱愛表演的話,希望她已經參與過不同國家的多元作品。
至於會想和她說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問她:「哥哥結婚了嗎?」因為我真的很好奇,實在太難想像哥哥戀愛或是成為老公的樣子了(笑)。
真誠善良地生活、努力地喜歡一件事情
X:最後一題,如果有一個信念能陪伴妳度過 20 歲、30 歲、40 歲甚至更久,希望那是什麼?
C:一直都能清楚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始終保有朝目標 前進的勇氣,希望未來能成為某些人的榜樣。但不是因為有 什麼成就或是多耀眼的光環,而是當別人看見我時,能覺得:「原來可以這樣真誠善良地生活、努力地喜歡一件事情。」 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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